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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日子…… 》
今天这日子阴冷难过
云朵凝结着。
风儿是曳着的绳索
人群凝结着。
脚步踏出金属声响,
石头一路振荡,
目光停留的地方
是辽阔的湖水白茫茫。
在这古老的小城里立着些
小小的浅色的圣诞小屋,
它们的五彩玻璃窗俯瞰着
积雪覆盖的小广场。
在这月光蒙蒙的场地上
有一个人静静地踏雪前行。
他那硕大的身影被风扬起
高出四周的小屋之上。
在昏暗的桥上走过去的人们
经过圣人身边
和他们微弱的小灯。
在灰暗的空中飘过去的云层
经过教堂旁边
和它们那朦胧的塔影。
在方形的拦杆旁依立着的那人
望着黄昏的水流
双手凭着古老的石头。
1903年11月9日
(致奥斯卡.波拉克的信中)
《在黄昏的夕阳下》
在黄昏的夕阳下
我们曲着背坐在
长凳上,四周绿草如茵。
我们的胳膊无力地下垂着,
我们的眼睛忧伤地眨动着
行人穿著各色衣服,
在石子路上摇晃着散步,
头顶上是广大的天空,
它从远山伸向更远的山巅;
更远更远的山,更远更远的天。
(1907年8月29日致海德维希.W
的信中,诗写于几年前)
《你绝望了?》
你绝望了?
是吗?你是绝望了?
你跑开?你想躲起来?
作家在谈论臭味。
穿白衣的缝衣女工在大雨中被淋湿。
(选自1910年日记)
《由于虚弱……》
由于虚弱的
缘故
我们用新的力量
攀登,
神秘的主
在等待,
直到孩子们
精疲力尽。
1912年9月15日.
卡夫卡的妹妹瓦莉的订婚日
(选自1912年日记)
《他们听见了……》
他们听见了我主上帝的声音,
他在花园中走动,
因为白天已经变得清凉。
安息吧亚当和夏娃。
我主上帝创造亚当,
并给他的女人用皮子做衣让她穿上。
上帝对人的家庭的愤怒。
两棵树,
没有道理的禁令,
惩罚所有的(蛇、女人和男人),
优待该隐,上帝用说话仍然激怒该隐。
人想通过我的精神不再使自己受到惩罚。
在同一时刻人们开始用上帝的名义布道。
而在这时候他过着神的生活,
上帝将他驱逐,再也没看到他。
(选自1916年日记)
《以撒的死命》
在模糊的感觉里一只钟敲响。
倾听这声音,如果你进入这房间。
1916年7月14日
(选自1916年日记)
《做梦和哭泣吧……》
做梦和哭泣吧,可怜的家族,
找不到路径,失去了路径。
痛苦啊!是你晚上的致意,痛苦啊!早晨。
我不想要什么东西,只是想
从深渊伸出的双手里救出自己,
它将我这个无能力的人向下拖曳。
我重重地倒在了这双摊开了的手里
在群山的远处响着滔滔不绝的
慢条斯理讲话的声音。我们倾听着。
啊,地狱的鬼怪戴上
遮掩住的怪脸,紧紧压住自己的身躯。
长长的队列,长长的队列没有结束。
1916年7月19日
(选自1916年日记)
《我不识……》
我不识内涵,
我没有钥匙,
我不信谣传,
一切均可理解,
因为一切就是我自己。
1917年11月24日
(选自第三本八开本笔记)
《狂野地滚动着的车。》
啊,什么在此迎候我们!
树林下的床铺和营地,
绿色的荫,干燥的叶,
太阳微弱,香气潮湿,
啊,什么在此迎候我们!
欲望将我们推向何处?
成功何如?失败何如?
我们无谓地吸饮着尘灰,
把我们的父亲们窒息,
欲望将我们推向何处?
欲望将我们推向何处?
它从屋子里卷了出去。
1918年春
(选自第四本八开本笔记)
《笛声诱惑着,奔跳的小溪诱惑着》
你觉得有耐心的现象,
沙沙地在树梢上掠过
还有花园的主人在谈说。
我在他的字符中寻找
探索更迭之剧的隐秘,
字句和溃疡……
1918年春
(选自第四本八开本笔记)
《小小的灵魂》
小小的灵魂,
你在舞步中跳跃,
把脑袋放入温暖的空气中,
把脚从闪光的草丛中拔出,
草在风中有棱角地运动。
1918年春
(选自第四本八开本笔记)
《我触及什么,什么就破碎》
我触及什么,什么就破碎。
服丧之年已经过去,
鸟儿翅膀耷拉下垂。
月亮裸露在清冷的夜里,
杏和橄榄树早已透熟。
岁月的善举。
(选自第五本八开本笔记)
《奔驰吧,小马》
奔驰吧,小马
驮我进入沙漠,
所有城市、村庄和可爱的河流在沉没。
可敬的学校,放荡的酒家,
姑娘的脸庞在沉没,
由东边的暴风卷着。
(选自第五本八开本笔记)
《这是第一铲……》
这是第一铲,这是第一铲,
松散的泥土在我的脚前粉碎,
一个铃响了,一扇门在颤抖,
……
(选自笔记本和散页中的断简残篇)
《兀现的一些残余》
兀现的一些残余。
在月光中的阳台下
幸福地分解了的四肢。
背景中有一些树叶,
黑黝黝好似发丝。
1920年9月21日
(选自笔记本和散页中的断简残篇)
《你从来不从……》
“你从来不从这口井的深处提水。”
“什么水?什么井?”
“是谁在问?”
静默。
“是什么静默。”
(选自笔记本和散页中的断简残篇)
我的渴望
我的渴望是远古的时代,
我的渴望是当前,
我的渴望是未来,
我带着这一切在路边警亭中死去,
一口直立的棺材,从来是
国家的一块财物。
克制自己,切勿将它打碎,
这是我此生的天职。 注:此诗见于《散页笔记》
•奔驰吧,小马驹
奔驰吧,小马驹,
驮着我跑进不毛之地,
所有的城镇、乡村和可爱的溪流在沉沦,
尊严的是学校,轻狂的是酒肆,
顾念的脸蛋在沉沦,被东方的风暴席卷而去。
注:这首诗见于《第五本八开本笔记》。
•服丧年已经过去
服丧年已经过去,
飞鸟的翅膀正耷拉下垂,
月亮在清冷的夜间裸露,
杏树和橄榄树早已成熟。
•辘辘疾驰的车
啊,这里为我们预备了什么!
树林下的床铺和营地,
绿的浓荫,干的树叶,
阳光淡淡,香气潮湿,
啊,这里为我们预备了什么!
欲望将我们驱向何处?
成功也夫,失败也夫?
我们荒唐地把灰吮吸,
将我们的父辈窒息,
欲望将我们驱向何处?
欲望将我们驱向何处?
她从屋子卷了出去。
笛声在诱惑,清溪在诱惑。
你觉得想挽留的现象,
从树梢沙沙掠过,
还有花园主人在谈说。
在他的古老字符中我在寻找,
探究着那变化不定的剧蕴,
字句和疥症……
注:这首诗见于《第四本八开本笔记》,大约写于1918年
•今天这日子寒冷而难受
今天这日子寒冷而难受,
云团僵滞着,
风是拉紧的绳索。
人群僵滞着,
脚步把天空响彻,
路不为之震颤,
目光停留之处,
无垠的湖光,一片白色。 在这古老的小城里
有几座浅色的圣诞小屋,
它们的五彩玻璃窗看着
一小空地被积雪披覆。
在这月光照耀的广场上
有个人在雪中踽踽独步,
他的巨大的身影被风
扬起高出四周的小屋。
在昏暗的大桥上人们一一走过,
经过圣人们的跟前
和那些微弱的灯火。
在灰暗的空中团团云层飘过
挨过一座教堂的旁边
和它们幽幽的塔楼。
倚着方形栏杆的某君
望着黄昏的水流,
双手枕着古老的石头。
注:这首诗见于卡夫卡1903年11曰日写给他的中学好友波拉克
的信,诗前有这么几句话:“附上几行诗,请在心绪良好时阅
读。”没有标题。
乌鸦们宣称
仅仅一只乌鸦
就足以摧毁天空
但对天空来说
它什么也无法证明
因为天空意味着
乌鸦的无能为力。
我有一把强有力的
锤子
但我没法
使用它
因为它的柄
烧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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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练习曲》
我喜欢蜜蜂;英文BE,喊你--“哎”
温暖,简洁;老了的人不喜欢
花枝
那次我说:我们同居吧,6点至9点
花前的表白使一朵花红
(隔壁的花怒气冲冲)
我对对手的描述,在斜坡那边
我扔手榴弹;卧倒,起伏
---这战争。激动,崇高感
---这情绪
咸味,我回到大海身边吧
腥味,我想回到胸脯一样起伏的大海身边2.<<悲伤>>
月末,无所事事.用剪刀剪去---枝叶,小说中人物的过度悲伤
几个丫鬟,长头发,衣服上起的毛绒绒的球
他在水边看楼盘,A地开公司,B地住家
被开发商分裂
他折去去年一角,用剪刀动了这逻辑,事物的左脸
三段论上的一根横梁
诸物倾斜着,像支支梅花
人老了,就得承认
这些存在中的坡度;而在C地,他曾留下倒影
3.<<根雕式发问>>
我不是为了听音乐才成为盲人的
扶着门框,按着墙
我喜欢一种依托青年有青年的梦想,老者
蓄须;我是经过四边形,三角形,妥协的圆(叫椭圆)
和体外的斧头的有人发觉赤足上的玻璃
在幻想处疼痛但他错了,我也耳聋
去年冬天失去通感的能力我十分想出走
但春天来了,我万分被动
4.<<此在>>
三点至五点,一屋子乌鸦和两只喜鹊
他在啃他嘴唇上的苦瓜。“母亲,请给我未来!”他
现在陷在淤泥里;盛开出小小的但洁白的荷花
如果他没有这阴影以下秘密之淤集,他多幸福
如果他没有开出那朵小小而洁白的荷花,他多幸福
但现在他离不开这一切;他多么想
像一缕炊烟离开那烟囱,
即便是它心爱的主妇。在一间小屋子上,屋顶上
他梦想他就是那轮明月,回顾并张望着它生活中的现实5.<<秋意>>
当岛屿安宁,它的探照灯却仍在扫着水面
当我咳嗽三声,我----一次是呼唤你
一次是为等待你,一次是提醒自己
新事物的到来
秋天的夜晚,我把一件风衣披在窗外的钢丝绳身上
6.<<传话者>>
我在给两个囚徒传话
力图真实,几乎真实,绝对真实
我是对的我几乎就是他们之间直接对话的
那堵墙壁7.<<抽搐性>>
众人散去,留下二人;一实一虚;一人向左
一人登上话剧舞台
它使用日常用语;他朗诵起来,翘起胡须
拖长,耽搁,延误---“何为通往天国的道路?!”
它指向菜市:“安庆路以西。”
一个送快递的人迅速跳上了他的木兰车
一对小夫妻在对口形
而夜里,晚班火车
低头快速行驶,好像每个人真的都拥有了自己的事8.<<眼罩>>
我是半夜到家的
你不开门,我说我是蝙蝠
门开了。你在练瑜珈,眼里含着泪花
翻动白身
墙上响着树影
嘴里吹吐兰气
我说,我是蝙蝠
没有眼睛
你把手给我
我一摸,说是的,是的
你说:那就别作声了
水要开了;
我们一起,好像情人,直到缸里飘起了死鱼9.<<玩具房>>
两个玩具坐在门口
互相在玩我立即退了出去
这不是我家,我的卧室
不是我 必经的客厅
不是笔法在句号处休息我必须让,让开
自谦,更小心翼翼
我不该这样,推门而入
----玩具房
踮脚,弓背,你看那猫呀
我真他妈的一个讨厌鬼
总不小心闯入静悄悄的世界
总不小心看到别人门后的游戏其实玩具的玩,就一小会
10.<<第四场:打扫战场>>故事讲完了,可以让女人出来绣花了
尽量美一点,她爱绣什么就绣什么
"刚才那声响是枪响?"
算了吧,现在是女人绣花的时间!
是女人献花,送香囊的时间
女人的脸绯红
"刚才那么红是血流一地?"
算了吧,现在是女人靠近你 红彤彤,红兜兜,手中的香囊
金线一闪一闪11.<<无题>>
----赠友人我说花
你别说话
坐在一旁
你静静地开放我说鸟 你站高,在青枝之上
独自欣赏裙裾
让蓝天出现单调的颜色我说甘肃,你写诗吧
睫毛发黑,照片发紫
那是浙江和江苏
12.<<野花>>
不要割我的草坪,它的金属声
它的哭泣 像太阳东升
它的露珠 我的秘密
野花,土坡
向下
倾---
谈谈心吧
温度一尺,长度一尺,我的心事一尺
她是大城市的人?
银色
黄和绿,它有大辫子
好结实的草坪
13.<<这个城市缺少护士>>
这个城市缺少护士
一个帮手,把他领到草地
草地很大,像一只大手
把他抱在怀中
天空抱着很多云,白色的
天空上有很多护士14.<<放鸭子>>
不停地,我不停地放鸭子
在池塘上,一只只鸭子,蜡一样漂浮
一只只鸭子,吃小虾,捉小鱼,和异性玩耍
不要指望天鹅,时间就此打住
不要指望天鹅,我们拍打出的水花,半清半浊
不停地,不停地 我在这世界上放鸭子
甚至那一年,我到欧洲商务访问,西装革履
面对大街,我突然想在欧洲的大街上放鸭子
我的池塘,我的天堂,我天天带着耳麦:
只听身体里的“嘎--,嘎--,嘎--”15.<<碰撞 >>
碰撞发生了,玻璃向我抛洒着它的碎片
我被布置,停在城市的节点
声音突然拔高;被嚗光,被关注,人们的惊呼
一下子像鲜血涌出
有人猛跑
有人掏出新手机
而被碰撞物说:不用担心,我们只是发生小小的口角
撞击,不过是他扔过来的
小石头一样的词汇
16.<<植物园>>
植物园里,一个女孩在为桥写生
围来一圈人,连桥上也站满了人
这个好看的女生,画,画,画了一上午
画好了,大家齐来看:桥,断桥,并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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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哪儿有买英文书的网上书店,便宜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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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咽的粽子》
早餐是粽子。我吃着粽子的时候
突然被一件古老的东西
我称之为“千岁忧”的东西
牢牢地抓住了。
我和儿子隔桌而坐 看着彼此
一下子瓦解在不断涌入的晨雾里
我告诉儿子,必须懂得在晨雾
鸟鸣
粽子,厨房,屋舍,道路,峡谷和
无人的小水电站里
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和
街角炸麻雀的油锅里
在尺度,愿望,成败和反复到来的细雨里
在闹钟的表面
在结着黄澄澄芒果的林间
在我们写秃掉的毛笔里
处处深埋着这件东西。
像一口活着的气长叹至今
这是白发盖顶的教义。
或许,心口相传将在我们这一代结束
将不再有人
借鸟鸣而看到叶子背面的
永恒沉没的另一个世界
另一片永不可犯的黑色领域。
除了那些依然醒目的――
譬如,横亘在枝桠间的月亮
即便在叛逆眼里
在约翰.列侬和嬉皮士眼里
也依然是一句古训
让我们认识到,从厄运中领悟的与
在街头俯首可拾的,
依然是毫无二致。如果我们那么多的安慰
仅仅来自它已经被毁掉的,脆弱的外壳
为什么仍须有另外的哲学
另外的折磨?在这盘难以咽下的粽子和
它不可捉摸的味道之上――
在这个安静的早晨。为什么?
2009年5月
《良马》
半夜起床,看见玻璃中犹如
被剥光的良马。
在桌上,这一切――
筷子,劳作,病历,典籍,空白。
不忍卒读的
康德和僧璨
都像我徒具蓬勃之躯
有偶尔到来的幻觉又任其消灭在过度使用中。
“……哦,你在讲什么呢”,她问。
几分钟前,还在
别的世界,
还有你
被我赤裸的,慢慢挺起生殖器的样子吓着。
而此刻。空气中布满沉默的长跑者
是树影在那边移动。
树影中离去的鸟儿,还记得脚底下微弱的弹性。
树叶轻轻一动
让人想起
担当――已是
多么久远的事情了。
现象的良马
现象的鸟儿
是这首诗对语言的浪费给足了我自知。
我无人
可以对话,也无身子可以出汗。
我趴在墙上
像是用尽毕生力气才跑到了这一刻
2009年5月
《绳子的两端》
夏夜,
乐于睡在自家小庭院里。
死去的亲人化作微风
摇着我的椅子。
松驰下来的绳索上
吊着当天的脏衣服。
我睡着了
又反复醒来
像绳子的两端仍有呼吸
我反对阐释两端。
也反对述说中间的部分。
一如身旁树丛
我知道那里有一道长廊远未建成――
在它的尽头
有红砖的如来。钢筋搅拌水泥的上帝。或者说,
有卡夫卡在
他的地窖中
博尔赫斯在曲折的图书馆里。我看见,
他们在恐惧中微笑。他们在随时随地说错话。他们在拒绝。
我不是他们。
我反对他们。
我唯有脏衣服孤单迷人
我在人间鼾声大作
过度的困惑已像月轮渐隐
我的方法全是古老的方法。
我从梦中醒过来。
我从爬满墙头的
金银花模糊的语调中醒过来。
我从一件
脏衣服上醒过来。
我在醒着的时候再次醒过来。
但我,假托自己永远活在两端之间
2009年5月
《中年读王维》
“我扶墙而立,体虚得像一座花园”。
而花园,充斥着鸟笼子
涂抹他的不合时宜,
始于对王维的反动。
我特地剃了光头并保持
贪睡的习惯,
以纪念变声期所受的山水与教育――
街上人来人往像每只鸟取悦自我的笼子。
反复地对抗,甚至不惜寄之色情,
获得原本的那一、两点。
仍在自己这张床上醒来。
我起誓像你们一样在笼子里,
笃信泛灵论,爱华尔街乃至成癖――
以一座花园的连续破产来加固另一座的围墙。
2008年9月
《暴雨频来》
暴雨无休止冲刷耳根
所幸我们的舌头
是干燥的
晚报上死者的名字是干燥的
灯笼是干燥的。
宿命论者正跨过教室外边的长廊
他坚信在某处
有一顶旧皇冠
始终为他空着
而他绝不至再一次戴上它
绝不至与偶尔搭车的酷吏为伴 不与狱卒为伴
不与僧人为伴
有几年我宁可弃塔远游
也不与深怀戒律者并行
于两场暴雨的间歇里。
我得感谢上苍,让我尽得寡言之欢。
我久久看着雨中的
教堂和精神病院
看着台阶上
两个戴眼镜的男子
抬着一根巨大圆木在雨中飞奔。
鞭出来历不明的人
是这场暴雨的责任
当这眼球上
一两片儿灰暗的云翳聚集
我知道无论一场雨下得多大
“丧失”――这根蜡烛
会准时点亮在我们心底
所幸它照出的脸
是干燥的
这张脸正摆脱此刻的假寐
将邀你一起
为晚报上唯恶的社会公器而哭
将等着你,你们
抬着巨大圆木扑入我的书房
取了我向无所惧的灯笼远去
2009年5月
《晚安,菊花》
晚安,地底下仍醒着的人们。
当我看到电视上涌来
那么多祭祀的菊花
我立刻切断了电源――
去年此日,八万多人一下子埋进我的体内
如今我需要更多、更漫长的
一日三餐去消化你们
我深知这些火车站
铁塔
小桥
把妻子遗体绑在摩托车上的
丈夫们
乱石中只逃出了一只手的
小学生们
在湖心烧掉的白鹭,与这些白鹭构成奇特对应的
降落伞上的老兵们
形状不一的公墓
未完成的建筑们
终将溶化在我每天的小米粥里
我被迫在这小米粥中踱步
看着窗外
时刻都在抬高的湖面
我说晚安,湖面
另一个我在那边闪着臆想的白光
从体制中夺回失神的脸
我说晚安,
远未到时节的菊花。
像一根被切断电源的电线通向更隐秘的所在
在那里
我从未祈祷,也绝不相信超度
只对采集在手的事物
说声谢谢――
我深知是我亲手埋掉的你们
我深知随之而来的明日之稀
2009年5月12日汶川地震一周年。
《怀人》
每日。在树下捡到钥匙。
以此定义忘却。
又以枯枝猛击湖水,
似布满长堤的不知不觉。
踏入更多空宅。
四顾而生冠冕。
还记得些什么?
蓦然到来的新树梢茫然又可数。
二十年。去沪郊找一个人。
青丘寂静地扑了一脸。
而我,斑驳的好奇心总惯于
长久地无人来答――
曾几何时。在你的鞍前马后。
年青的体用轻旋。
一笑,像描绘必须就简,
或几乎不用。
空宅子仍将开花。
往复已无以定义。
你还在那边的小石凳上,
仍用当年旧报纸遮着脸。
2009年4月
《可以缩小的棍棒》
傍晚的小区。孩子们舞着
金箍棒①。红色的,五毛或六毛钱一根。
在这个年纪
他们自有降魔之趣
而老人们身心不定
需要红灯笼引路
把拆掉的街道逡巡一遍,祝福更多孩子
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仍在否定。告诉孩子
棍棒可以如此之小,藏进耳朵里。
也可以很大,搅得伪天堂不安。
互称父子又相互为敌
形而上的湖水围着
几株老柳树。也映着几处灯火。
有多少建立在玩具之上的知觉
需要在此时醒来?
傍晚的细雨覆盖了两代人。
迟钝的步子成灰。
曾记起新枝轻拂,
那遥远的欢呼声仍在湖底。
注①:语出《西游记》。见第三回《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
2009年3月
《孤峰》
孤峰独自旋转,在我们每日鞭打的
陀螺之上。
有一张桌子始终不动
铺着它目睹又一直被拒之于外的一切
其历炼,平行于我们的膝盖。
其颜色掩之于晚霞。
称之曰孤峰
实则不能跨出这一步
向墙外唤来邋遢的早餐,
为了早已丧失的这一课。
呼之为孤峰
实则已无春色可看
大陆架在我的酒杯中退去。
荡漾掩蔽着惶恐。
桌面说峰在其孤
其实是一个人,连转身都不可能
像语言附着于一张白纸。
其实头颅过大
又无法尽废其白
只能说今夜我在京城。一个人。远行无以表达隐身之难。
2009年3月
《蟾蜍》
脚下
蟾蜍忽然一动。
头顶
孤鸟回村,拉着一根直线。
有更多无邪的线条
像婴儿无声滑下楼梯
我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看着从大坝和泡沫中穿行的铁路
看着幻觉的蟾蜍:
他们是各自的发光体。
跟我遭受的政治暗算不同
他们
迷信无为的哲学。
像风中清净的树枝,挥动一笔而成的《快雪时晴帖》
区区二十八字
为了完成俗世的誓言。
也为了躯壳在其间更快地分解――
听它沉闷的“咕咕”声
仿佛舌头上压着一座寺院。
因其母语
赋予河对岸以更广大的沉默
它的丑陋构成重檐:
我不得不
――隔绝,与那些生下我们的人。
在薄暮的草丛
收拢它们散于各处的器官
其间有离别。有不忍。有哭泣。有各种异己的标本。
那些线条
状如故土之名。
柜子里,有它们无端的,缩小的尸体。
2009年3月
《听儿子在隔壁初弹肖邦》
他尚不懂声音附于何物
琴谱半开,像林间晦明不辩。祖父曾说,这里
鹅卵石由刽子手转化而来
对此我深信不疑
小溪汹涌。未知的花儿皆白
我愿意放弃自律。
我隔着一堵墙
听他的十指倾诉我之不能
他将承担自己的礼崩乐坏
他将止步
为了一个被分裂的肖邦
在众人瞩目的花园里
刽子手难免物伤其类
像绝望的鹅卵石被反复冲刷
世界是他们的
我率“众无名”远远地避在斜坡上
2009年2月
《正月十五与朋友同游合肥明教寺》
散步。
看那人,抱着一口古井走来
吹去泡沫
获得满口袋闪烁的石英的剖面――
我们猜想这个时代,在它之下
井水是均衡的
阻止我们向内张望
也拒绝摄影师随意放大其中的两张脸
而头脑立起四壁
在青苔呈现独特的青色之前。
我们一无所思
只是散步。散步。散步,供每一日的井水形成。
有多年没见了吧
嗯
春风在两个拮据的耳朵间传送当年的问候。
散步
绕着亭子
看寺院翻倒在我们的喉咙里
夜里。
井底的稻田爬上我们的脸哭泣
成为又一年的开始
2009年2月
《十字架上的鸡冠》
在乡下
我们是一群雷劈过的孩子
遗忘是醒目的天性。
从未有人记得,是谁来到我们的喉咙中
让我们鸣叫
任此叫声――浮起大清早无边的草垛。
而所有文学必将以公鸡作乡村的化身:
当词语在手上变硬
乡村列车也籍此,穿过我的乱发而来。
公鸡的叫声,在那颅骨里
在灯笼中
在旧的柏油马路上
鸣叫之上的隐喻,
点缀鸣叫之中的孤单。
倘我的喉咙,是所有喉咙中未曾磨损的一个。
从未有人记得,是谁在逼迫我
永记此鸣叫,
在我恒久沉默的桌面之上――
像记得那滋润着良知的
是病床之侧的泪水
而非冥想,或别的任何事物
永记那年,十字架上鸡冠像我父亲的脑溢血一样红。
2008年11月
《湖边》
垂柳摁住我的肩膀,在湖边矮凳上
坐了整个下午。今年冬天,我像只被剥了皮的狗
没有同类。也没有异类。
没有喷嚏。也没有语言。
湖水裹着重症室里老父亲
昏馈的脑袋伏在我的膝上。我看见不是我的手
是来自对岸的一双手撑住他。
僵直的柳条,
垂下和解的宫殿。
医生和算命先生的话,
听上去多么像是忠告。
夜间两点多,母亲捧着剥掉的黄皮走来
要替代我到淤泥的走廊上,歇息一会儿
2008年12月24日
《翠鸟》
池塘里,
荷叶正在烂掉。
但上面的鸟儿还没有烂掉――
它长出了更加璀璨的脸。
时而平白无故地
怪笑一下。
时而递给我一个杯子,
又来抢这只杯子,剥去我手心的玻璃。
我们差不多同时
看见了彼此。却从未同时忘掉。
如今有更多容器供我回忆,
复制老一辈人的戒心。
还有许多自我。
有许多平衡。
哦,这里有多么璀璨,多么忠实的脸。
让母亲在晚饭中煮熟更远的亭子。
而我们相互的折磨将坚持到第二天早晨。
2008年9月
《同类》
早上起床,看见树梢上
某个东西正在远去。
朝它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它是什么,
我必须认之为同类。
我记得一些事,为一、两件小事活着
又时时避开它们
这才有踝骨中的誓言,
满桌子,对抗的经卷。
树梢淡出淡入,
从未中断过对我们的记录。
他们说些什么,我却
全然不顾了―――
昨夜湖边,众人哭喊着
“周琪,周琪”:
等着尸体从水底浮上来。
早上,湖水还在。
警察和隐士还在。
“周琪”是谁,是我的同类?
或许不是。如果她不浮上来
我将度过这一日。
树梢下不可更改的荫凉
正该如此地,不为人所觉
2008年8月
《两次短跑》
几年前,当我读到乔治.巴塔耶,
我随即坐立不安。
一下午我牢牢地抓着椅背。
“下肢的鱼腥味”,“对立”:瞧瞧巴大爷爱用的这些词。
瞧瞧我这人间的多余之物。
脱胎换骨是不必了。
也不必玩新的色情。
这些年我被不相干的事物养活着。
――-我的偶然加上她的偶然,
这相见叫人痛苦。
就像15岁第一次读到李商隐。在小喷水池边,
我全身的器官微微发烫。
有人在喊我。我几乎答不出声来―――
我一口气跑到那堵
不可解释的断墙下。
2008年4月







